壹塊沙盤,壹顆恒心,成就的壹座座古建模型

壹塊沙盤,壹顆恒心,成就的壹座座古建模型

2013-09-04

——訪崇文區古建模型制作人於正勛

  如果妳走進圓明園的展館,妳肯定會註意到“九州清晏”這件沙盤模型,從中感受到如今已經不復存在的恢弘。這座仿真模型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或許妳並不了解。那就請隨記者壹道,壹同探訪“九州清晏”的制作者於正勛。記錄“壹塊沙盤,壹顆恒心,壹間鬥室,成就的壹座座古建模型”。

小試牛刀挑戰“九州清晏”

  如今的圓明園,我們看到的是壹片殘垣斷壁的景象。誰都不能跨越歷史的鴻溝,阻止那壹次燒殺搶奪的劫掠;誰都不能更改歷史,復原昔日皇家園林的風采。我們可以做的似乎只有銘記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1980年,圓明園建館初期,展館裏只有壹些泛黃的老照片,在那裏殘喘訴說著昔日的恢弘。沒有任何實物資料的展館,顯得單調乏味,令遊人頗感失望。於正勛看到這樣的景象,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他覺得沒有模型的展館是蒼白無力的,他找到相關負責人詢問館內可有實物模型,在得到尚無的答案之後,於正勛說到:“如果我給妳們做,妳們要嗎?”工作人員反問到:“妳會做?”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不會做可是我會學”。當時的於正勛從未接觸過古建模型,但是就是憑著壹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氣和壹種堅毅不拔的精神,他就開始了與古建模型馬拉松式的情緣。

  當時的展館保留了乾隆年間郎世寧的“四十景圖”,這是於正勛最早接觸的權威資料。在拜訪過圓明園學會會長王力芝先生之後,於正勛就開始在家鼓搗起古建模型。但是完全是壹個門外漢的於正勛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他急需專業人士的指導。就在這個時候,他結識了當時的建工學院建築系主任藏爾忠先生,在藏先生的指導下他潛心學習了古建理論。但是理論終歸是理論,不同於制作模型的工藝,於正勛深知“書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在確定復原模型題材為“九州清晏”之後就開始對圓明園九州清晏的遺址進行實地的測量。九州清晏所保留下來的資料甚少,它是圓明園最早的建築群之壹,亦為“圓明園四十景”之壹。

  令記者深感疑惑的是,初次接觸古建模型的於正勛就要挑戰“九州清晏”這壹個浩大的工程,怎麽不選些輕松上手的作品呢?於正勛不無自豪地對記者說:“我做事,要做就做壹個像樣的!”這並不是壹句簡單的豪言壯誌,當時的九州清晏遺址是壹座養鴨場,於正勛不厭其煩地撥開厚厚的汙垢,尋找九州清晏殘存下來的地基,經過實地測量,其實際占地51.3畝。得到這壹數據之後,憑借先前學習的古建換算方法以及平日收集而來的資料,於正勛信心十足地按照1:100的比例復原了“九州清晏”的沙盤模型。圓明園管理處征求了幾位專家們的意見,史學專家侯仁之教授認為,這件作品基本復原了乾隆時期雷氏燙樣——九州清晏的風貌。就這樣,於正勛的第壹件作品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圓明園的永久收藏品。

雷氏燙樣有來頭

  於正勛毫不諱言地告訴記者,其實在侯仁之教授認定自己的作品與雷氏燙樣基本符合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雷氏燙樣為何物。在今後的研究過程中,才慢慢了解這個頗具傳奇色彩的雷氏家族。從康熙年間開始,這個雷氏家族前後延續二百多年,壹直從事皇家建築的設計工作,他們主持修繕設計的作品中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就有故宮、頤和園、天壇等皇家建築。這個祖孫七代的設計世家又被稱作“樣式雷”家族。

  中國古代的建築設計,采用的是文字說明、圖紙和燙樣三者結合的方式。所謂燙樣,就是立體的設計模型。它是中國古建築設計中特有的產物。現在,故宮仍保留當年雷氏家族制作的燙樣。燙樣用硬紙板、秫稭和木頭等粘貼制作而成。模型制作之後,需要用小烙鐵將細節部分燙平,故名燙樣。當時的燙樣制作目的主要是為給皇上禦覽,在皇帝欽定之後,才可以大興土木,動工修建。所以,侯仁之教授鑒定於正勛的作品基本符合雷氏燙樣的制作標準,是對其壹個相當高的肯定和認可。對於這麽壹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憑借滿腔熱忱就可以達到如此水準實在是難能可貴。

不要譏笑有夢想的人

  於正勛和他同時代的許多人壹樣,沒有享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在平凡的崗位上做著平凡的工作。他原本是崇文區百貨商場壹名默默無聞的售貨員。就是因為癡迷於古建模型的制作,漸漸愛上了這門工藝。在壹個機緣巧合之下,他參加了文物局古建館的考試。如果按照如今考試標準,要擁有相應的學歷資格,專業課程外加英語考核,那於正勛無疑會被拒之門外。還好,當時的考試完全是實力作證,考試分為筆試和實際操作兩個部分。筆試是與歷史知識、古建計算息息相關的問題,而實際操作是要求考生交出兩三件作品,考察應試者的實際操作能力。真金不怕火煉,於正勛十分順利地通過了考試,成為了文物局古建館的壹名工作人員。

  有人說過:永遠不要譏笑有夢想的人。於正勛就是這麽壹個有夢想,並且敢於追求夢想的人。他的作品令許多專業人士都贊嘆不已,紛紛伸出大拇指,由衷地佩服這個敢於向困難說“不”的人。侯仁之先生曾經不無感慨地說,於正勛是苦讀求真知的人,是壹個“沒有文憑的孫悟空”。

  上世紀90年代籌備亞運會期間,古建築博物館希望展出故宮博物館館內藏品——雷氏燙樣。可是由於年代久遠和保存不善,有些作品已經爆皮、歪斜,已經看不到昔日的精致。熟諳專業知識的於正勛從破爛的草板紙中逐個辨認燙樣所表現的作品風貌。他挑中了北海畫舫齋這壹燙樣,在現實情景中,慈喜常至此遊幸與傳膳。但是如果給遊人觀看,這堆接近散架的燙樣,顯然是不能登上大雅之堂。那如何讓昔日的雷氏燙樣煥發新的活力,這就要依靠於於正勛的慧心巧手,讓它重現風采。

  於正勛簡單告訴記者這壹修復過程,先用牙簽蘸適量糨子塗抹在爆皮的地方,再用鑷子夾少許脫脂棉,輕輕地撫平爆皮處,將傾斜的燙樣慢慢扶正。每壹個細微之處都這樣處理,慢慢的,極盡散架的燙樣,在於正勛手中變得鮮活起來。試想如果沒有嫻熟的技巧和相應的專業知識,是很難做到復原工作的。於正勛先生特意向記者介紹說,修復雷氏燙樣最忌諱補色,這樣看上去就像是壹個新做的工藝品,損失了原汁原味的研究保存價值。

   “傳承是件難事”

  於正勛的得意之作不僅有“九州清晏”這樣被圓明園永久珍藏的作品,還有京城16門模型、1949年崇文區全貌等這樣頗具規模的作品,以及故宮角樓、頤和園大戲樓和萬春亭這樣別具壹格的作品。於正勛是壹個癡迷於古建制作的手藝人,而不是壹個追求名利的商人。他愛古建模型,將它視為畢生的追求。可是提及傳承,他爽朗的話語背後透露著些許無奈。他曾經受民盟委托,辦壹個下崗職工培訓班,希望借此擴展下崗工人再就業的視野。也就在此時,有壹位下崗工人向於正勛表示,想向他學習這門手藝,但是先決條件是每月給他500元的工資。當時於正勛的退休費也只有400元,怎麽教學生還要給學生錢,這無疑是令他吃不消的事情。

  於正勛無奈的表示:“傳承是件難事。”對於這樣壹種不以盈利為目的的手藝,傳承陷入了後繼無人的尷尬境地。年輕人追求的生活是快節奏的都市生活,對這種日漸式微的老手藝,沒有太大的興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連清華大學、北京工業大學以及建工學院這樣的專業學校,建築系都不開設有關古建的相關課程,後繼無人的局面恐怕是不得不面對的事實。試想,如果沒有政府的扶持,可能這門手藝終成歷史。

  其實,誰都知道無論是雷氏燙樣,還是於正勛手中的沙盤,它們都不能代替實物。我們只能借此觀摩微縮的皇家園林,從中瞥見逝去的過往。但是,這也是它存在的真正價值,銘記消失的記憶,告訴後人,有些建築和格局原來如此鮮活地存在過。壹個民族只有珍視和正視過往的壹切,才能無往不利、繼往開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對於古建模型的制作者於正勛同樣如是。傳承和發展艱巨而又晦澀。憑借他壹個人微薄之力,恐怕難挽頹勢。手藝的式微,或許是社會發展中不可避免的處境。但是我們相信,這種凝結了中國傳統手工藝人智慧和汗水結晶的精巧技藝,壹定會在合理的保護之下煥發出新的青春活力。